第一百零七章
漫天的烟尘都好似戛然而止,两个因为再次痛失所爱而疯狂的妖怪双眸充血,浑身浴血的他们却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。
风中传来的血气,犹如曾经最深的梦魇,也是最令他们魂萦梦牵,永不敢忘怀的。
是他!
陵君!
叶!
只有活人的血液才会拥有这般鲜活的血气……
吾之所爱,他还活着……
鬼切立刻幻化为一道鬼魅的黑影,一目连慢了一步。
在那只血红色的眼眸中,天地都好似遍染血色。
一目连迟疑了,他不敢相信,唯恐他所感觉到的,是疯狂之下的幻觉。
因为太过悲痛,不肯面对叶已经离开他的事实,所以才产生的幻象。
当年,由满身清气,清华卓世的神明堕落为妖后,一目连总是觉得,叶还陪伴在他身边。
可每当他回头寻找叶的身影,却都是空茫一片。
神社还在,森林还在,他也在。
只有叶消失了。
……
而如今,一目连亲眼目睹了,叶那尸首分离的身体。
早已失去的那只右眼开始疼痛,心也好像被人挖出来一般,整个人都好像被人用巨锤重击,所有的坚持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——
一目连的存在,是为了守护叶。
叶如果不在了,那一目连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?
一目连疯狂的宣泄着自己的痛苦,温柔与宽容已经从他的脑海里消失,他曾经眼睁睁看着叶痛苦的死在他面前,可现在,即使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即将消散的弱小神明,却也依然救不了叶。
他看着,那个妖怪朝叶挥下屠刀,叶的头颅就那样掉了下来……
……
鲜活的,充满生命力的血气围绕在一目连身边,仿佛成为了一道指引一目连方向的引线,只要一目连想,他随时都可以前往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身边。
可是,一目连一步一步的回头,每前进一步,刚刚还在悍不畏死战斗的妖怪却在颤抖,脚下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山之上,将他的躯体刮得鲜血淋漓。
之前流下的血泪早已在他脸上凝固成黑色难看的血痕,将一目连原本清隽温柔的容颜变得狰狞,血色的双眸随着他一步步的前进,逐渐消褪减淡,慢慢的变回原本温柔干净的金色。
尘土与鲜血交织,一目连的脸上也有几道血痕,还有许多灰黑色的脏污,但现在的一目连却顾不得为自己清理。
他只是,带着几分固执,和更多的执着,朝令他畏惧害怕、却又绝不愿舍弃之物靠近。
……叶的尸骨,还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一目连要为叶收殓遗骸。
当一目连终于走近遗体处后,他的身形轰然倒塌,双膝跪在了地上,他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,捧起掉落在地上的头颅。
失去术法的加持后,叶青白的容颜清晰的露了出来,一目连珍惜的为他擦去脸上沾染的尘埃,然而一目连自己受伤不轻,手上也有许多血污。
叶的脸上,因为一目连的举动而染上了更多的脏污。
泪水掉了下来,打在叶的脸上,一目连努力睁着眼睛,撕下自己的衣袖,用那还算整洁的布料为叶擦拭脏污。
随后,一目连用手指为叶理顺乱糟糟的头发……
一目连抱着叶的头来到了尸身处,叶的身体还穿着那一身华丽的服装,只是没有术法的支撑后,比常人更为瘦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那身华服,衣服挂在他的身体上松松垮垮,连大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,露出他原本简陋单薄的衣物。
一目连清楚的记得,叶死去那天,离他十五岁生辰只差了三天而已。
叶从小就跟着祖母躲避着世人生活,他唯一记得的节日,也只是祖母告诉他的,他的生辰。
叶每次生辰,都会尽量多给自己找些吃食,用草叶数出自己的年龄,一目连见多了,自然也就记住了。
那时还是风神的他还打算,为叶送些礼物。
恪守人与神界限的风神连想为他虔诚的信徒送生辰礼,为此,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着手准备。
可是风神连精心准备的贺礼却再也没办法送出去,因为,收礼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常年过着清苦生活,以草根野果为生,幼年更是饱受痛苦,叶的身体远不如同龄人那般,反而很是瘦小,四肢都很纤细,仿佛风一吹就会弯折。
叶更是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,这些衣料于叶来说,非常遥远。
一目连轻柔的为叶剥下不合身的华服,然后将那衣服最柔软的布料撕成一掌宽的长条。
将叶的头与身体拼好后,一目连慢慢的,用布条一圈圈的绕起,缠好。
我的叶……
一目连小心翼翼的抱起叶的身体,目光一直停留在叶的脖颈处,生怕因为自己动作莽撞,使包扎处再次断裂。
叶……
若有似无的血气在一点点的减淡,血的主人伤口在愈合,或者也被包扎了起来。
叶啊……
一目连没有回头去寻找血的主人,他只是如珍如宝的抱住怀中之人。
连带你回家。
一目连的身形消散,遁化为无形无色的清风,携带着满怀悲伤飘然离去。
血液沿着手臂滑落而下,一滴滴的掉在地上,凝聚出小小的血滩,伤口在隐隐作痛。
何意的目光平静而淡然,任由两个妖怪挂在他腿上,无声的望着漫天的烟尘。
一道黑影鬼魅般的出现在距离何意不远之处,曾放下狠话,下一次再见就要杀了何意,送他去与源赖光团聚的鬼切目光贪婪的注视着何意。
抱着何意双腿的雪童子辉夜姬,挡在何意身前的万年竹,围绕在何意身边的所有人……
鬼切全都无视了他们的存在,只灼灼的望着何意,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。
浑身浴血,宛若修罗转世的鬼切声音有些嘶哑哽咽,他艰难的张口,却咧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太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嗬……”
“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看见活生生的何意那一刻,鬼切脑中只剩下庆幸,庆幸何意还好好的活着,没有再一次死在他刀下。
眼前的何意会眨眼,会呼吸,会看着他……
往日脑中那些恨与怨全都挥之一空,留下的只有纯然的欢喜,为何意还活着这个事实而高兴。
原来,只要看到他,鬼切就很开心,倘若他再能笑一笑,鬼切就什么都可以为他去做……
源陵君就是鬼切毕生的魔障、软肋,只要鬼切还活着,他就能主宰鬼切的所有,为他而生、为他而死,绝无怨言!
什么欺骗……
什么隐瞒……
鬼切全都可以不在意,全都可以忘记!
我整个人都是你手中操纵的傀儡,你愿意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,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!
安倍晴明示意警戒的Scepter4的人离开,这里留给鬼切与何意就好,这场战斗已经平息,不会再打起来了,他们接下来要做的,是收拾残局。
宗像礼司看了一眼外表犹如恶鬼,刚刚还制造了一场灾难的鬼切,又看了一眼纤弱文雅,仿若温室里最娇嫩花朵一般的何意,眼中不放心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宗像礼司答应安倍晴明请何意过来,也只是无奈之下的举措,这也不代表他愿意让一个普通人独自面对一个疯狂边缘的妖怪。
尽管这个妖怪还未对何意做出什么威胁的举动,但仅仅是妖怪与人类之间的体质差异,就足以让宗像礼司不放心了。
何意是他命令人请过来的,那他就要保证何意的人身安全。
更何况,何意还是外国友人,一旦他出事,那就是两国之间的问题了。
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,有些头痛。
鬼切的视线热切的仿佛要在何意身上盯出个洞,何意却是很快就转移了视线,望向远处,刚刚两个妖怪战斗的地方。
何意看到,一目连孤独而悲伤的背影,妖怪的情绪仿佛透过空间传达给他,浓烈的悲痛竟然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一目连……
曾经的那位风神……
没想到与鬼切战斗的,原来是他啊。
那位神明最是温柔,也最宽容,就算被曾经付出代价拯救的人类遗忘,他也依然明朗温和。
风神连高洁而仁慈,但有所求,必无不允,凡是他能够做到的,风神连都会慷慨的给予。
洪水席卷而来,风神连为了保护向他祈求的人们,付出了一只眼睛,可人们在大水退去后,却逐渐忘记了风神连的付出。
更甚至,有一个妖怪堂而皇之的顶着神明的名号出现,在人前显露蹩脚的神迹,被愚昧的人们当做神明顶礼膜拜,将他遗忘时,风神连也毫不生气。
风神连只是如同以往一样,待在逐渐破败的神社里,等待在人们的到来。
没了信仰,风神连的力量一点点的消散,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保证,可就算如此,风神连也依然宽容而慈悲,不争不怨,独自等待着自己命运的终结。
失去信仰失去力量的神明终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,为了保护子民而诞生的风神连也不例外。
而为了阻止风神连消散的命运,何意成为了被人们称为灾星的孩子叶,跋山涉水来到风神连破败的神社前,向他发出最后的祈愿。
“神明大人,从此以后,我会是您最虔诚的信徒,您是我这一生的信仰!”
只要,我还活着。
何意让叶死在了风神连眼前,最后的信徒在他眼前痛苦死去,无法施与援手的风神连深受刺激,终而堕落为妖,成为风之妖怪一目连而继续存在。
何意的任务完成,曾经最虔诚的信徒无情的抛下了他的神明,冷漠的离开了那个世界,徒留他的神明兀自悲伤。
如果没有何意,风神连就算消散了,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悲伤吧。
最多只是带着无法继续守护子民的遗憾,风神连一直是最温柔,不奢求回报的。
一目连化为清风离开,何意也收回了视线。
鬼切依然痴痴的看着他,目光热切而贪婪,仿佛要将何意整个人都刻印在眼中一般。
何意一直没给鬼切回应,鬼切也就只看着何意不说话。
安倍晴明微叹:“宗像先生,鬼切不会伤害何君的,我向你保证。”
总要留给鬼切何意一点空间处理一下感情纠纷,安倍晴明本就不相信鬼切能说到做到,现在要是跟鬼切提起他曾经说的狠话,恐怕鬼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提出话头的人。
开什么玩笑,鬼切要真的能放下何意,那他今天也就不会发疯了。
“以我的名誉保证。”安倍晴明郑重说道,却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其实安倍晴明的心里面也在滴血,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。
可是要顾全大局!大局为重!
大局……
安倍晴明暗自苦笑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,曾经的黑晴明为了大局而死,今日又轮到他了。
宗像礼司审视了鬼切半晌,终于颔首挥手,命令队员们离开,去参与救援。
安倍晴明偏头对式神们说道: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除了雪童子辉夜姬万年竹之外,其他的式神都是何晓的式神,安倍晴明暂理管理之责,式神们也都听话,就算桀骜如酒吞童子茨木童子,也抬脚走了。
何晓的鬼切悄悄看了眼大佬,对大佬现在的模样有点怕怕。
这就是大佬说的爱吗?可是大佬借用他身体的时候,不还说再见时,一定会亲手送何意与源赖光团聚的吗?
大佬不是说,妖怪要言而有信,不能出尔反尔吗?
何晓的鬼切想开口问一下,但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大佬投以死亡注视,然后就被茨木童子捂住嘴拖走。
安倍晴明虽然是雪童子辉夜姬万年竹三妖的正牌晴明,但三个式神却不听他的话,在安倍晴明让何意自己伤害自己时,式神们就很不满了。现下安倍晴明又要他们离开,让鬼切与何意单独相处,这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送羊入狼口!
尽管鬼切也是他们的同僚,但同僚爱?那种东西在事关何意时根本不存在!
雪童子辉夜姬抱着何意的腿不好动手,倒是万年竹笛子被封也没碰何意很好动手,于是在安倍晴明的示意下,凤凰火偷袭拍晕了万年竹,酒吞童子就拖着万年竹把他拖走了。
“晴明你太卑鄙了!!”雪童子气愤的瞪着安倍晴明,此时的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机灵,与他怀有同样心思的辉夜姬不约而同的再次抱紧何意的腿,宛若两只树袋熊一般。
哼!拼死也不能让何意与鬼切这个家伙单独相处!
就要做电灯泡!
安倍晴明拿他俩没办法,只好让他们留下。
于是,在鬼切想要靠近何意的时候,雪童子与辉夜姬齐声阻止:“鬼切你站住!”
辉夜姬娇喝道:“有我在,你休想伤害意意一根毫毛!”
鬼切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何意,抬起的脚又一次落下,他的声音好了一点,却仍然沙哑坚定:“我不会伤害他!”
“你骗人!”
“对!骗人!”
何意听着一左一右两个树袋熊怼鬼切。
“我们都听说了!”
“你对意意说会杀了意意!”
“‘哈哈哈,我也不想再见到你!’”雪童子面部表情的学着何晓的鬼切透漏给他们的话。
“‘你最好祈祷,不要再让我有见到你的机会,我绝不会手下留情!’”辉夜姬板着小脸学得惟妙惟肖。
鬼切的脸色涨红,好在他的脸上还满是血污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鬼切哑着嗓音,低下头,有些弱气的为自己分辨。
“晓晓家的鬼切亲口告诉我们的!你别想抵赖!”雪童子毫不客气的卖队友。
“别以为意意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,我们可不是晴明,会相信你那些鬼话!”辉夜姬冷着小脸,怒瞪着鬼切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鬼切话一出口就被辉夜姬雪童子打断,两个小家伙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毒舌功力,硬是将鬼切怼的哑口无言。
最后,以为自己杀了源陵君第二次,一颗心四分五裂,勉强补好,一心想扑到何意身边求安慰的鬼切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何意,他现在无比后悔,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那的确是他说过的。
鬼切现在的模样就像从外边疯玩一天回来,浑身脏兮兮,心虚不敢靠近主人,又渴望主人爱抚的小狗,尽管这只小狗比较大型一点。
何意在鬼切渴望的注视下,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:“谢谢你们维护我。”
雪童子辉夜姬齐齐眼睛放光,可何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垂头丧气。
“不过,我和他之间,总要有个了解。”
“我希望,能和他说一些话。”
对待小孩子时,何意的态度总是宽容温和的。
他轻声哄着两个绝非外表大小的式神,雪童子与辉夜姬耐不住何意的柔声细语,只好红着脸皱着眉头答应,他们两个松手放开何意的腿,一步一回头,期期艾艾的走远了。
终于只剩下鬼切与何意两个人,鬼切难以自抑的靠近何意,双手紧握成拳,他紧紧盯着何意的容颜,在距离何意一步之遥时,直接跪了下来。
“陵君大人……我,我以为,又杀了您……”
仰头望着何意的鬼切眼中泪光闪烁,他鼓起勇气去牵何意的手,手指在触碰到何意前瑟缩了一下,只敢抓住何意的衣袖。
何意微叹:“我知道,是赖光做的吧。”
鬼切听到何意那声“赖光”时,心中一痛,却没敢表露出什么痛恨之色,只是祈求道:“陵君大人,请您,请您忘了我曾经说的那些话!”
“那些,都是我一时口不择言,才会对您……那绝不是我的本意!”
“我绝不会伤害您!请您相信我!”
何意看着鬼切带着几分脆弱的脸,根据鬼切所说的,他差不多想清了事情真相。
左不过是源赖光抽了他一丝灵魂放入傀儡中,让鬼切以为那就是源陵君,然后激怒鬼切,用傀儡挡刀,使得鬼切再一次误杀源陵君。
只不过,何意用被鬼切小心抓着衣袖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白发鬼角恶鬼姿态的鬼切,头发竟然意外的柔软。
鬼切被揉头揉得有些懵,反应过来后脸有些红,血眸中浮起期冀之色:“陵君大人……”
“鬼切,你好傻。”何意感叹了一句。
知道他的存在,还亲眼见过他,却依然被源赖光制造的傀儡迷惑,以为自己亲手又杀了一次源陵君……
难道还不算傻吗?
鬼切小心的蹭了蹭何意的手,看样子是将何意这句话当成了夸奖。
“陵君大人说什么,就是什么!”
“……那如果,我让你离开呢?”何意冷不丁的泼了美滋滋的鬼切一盆冷水。
鬼切神情一僵,脸色肉眼可见的颓丧下来。
他抓紧手中的衣袖,紧张的揉搓了几下,却发现自己的手很脏,把何意雪白的衬衫袖子弄脏了。
鬼切不想弄脏何意的衣服,但他又不舍得放手,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观察何意的神情。
何意对外人时,演技一向很好,单纯的鬼切看到他平静的神色时,心中格外忐忑。
鬼切不愿离开何意,他就想跟在何意身边,寸步不离。
但是何意发话让他离开……
鬼切急促的呼吸了几下,又屏息凝神,小心道:“陵君大人,我不能留下来吗?”
鬼切不愿意离开,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何意,刚刚才绝望了一次的鬼切绝不肯再次失去何意。
“我不会打扰您的!您就让我留下来吧。”
“我不想离开您……陵君大人,求求您,让我留下来吧!”鬼切说着说着,便想起了伤心处,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的同时,也将他本来就血污一片的俊容弄得更加狼狈不堪。
“只要能留在您身边,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!”鬼切哽咽道,失去源陵君的日子,鬼切已经受够了。
没有源陵君,鬼切就是一个行尸走肉,源赖光却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,那就是为源陵君报仇!
可现在,鬼切找到了源陵君。
“陵君大人……”
“求求您,让我留在您身边吧!”
作者有话要说:脏兮兮的鬼切小狗,写这里时,我想起了我家一出门,就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打滚滚得一身灰的臭猫,越说越不听话,还要走到我脚边,在我脚边打滚蹭地_(:з」∠)_
一目连也知道何意来了,但对他而言,叶也是不能舍弃的,他不会不顾叶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而去找何意。
感谢312153,糖罐_,半夏,女王大人的大力支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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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中传来的血气,犹如曾经最深的梦魇,也是最令他们魂萦梦牵,永不敢忘怀的。
是他!
陵君!
叶!
只有活人的血液才会拥有这般鲜活的血气……
吾之所爱,他还活着……
鬼切立刻幻化为一道鬼魅的黑影,一目连慢了一步。
在那只血红色的眼眸中,天地都好似遍染血色。
一目连迟疑了,他不敢相信,唯恐他所感觉到的,是疯狂之下的幻觉。
因为太过悲痛,不肯面对叶已经离开他的事实,所以才产生的幻象。
当年,由满身清气,清华卓世的神明堕落为妖后,一目连总是觉得,叶还陪伴在他身边。
可每当他回头寻找叶的身影,却都是空茫一片。
神社还在,森林还在,他也在。
只有叶消失了。
……
而如今,一目连亲眼目睹了,叶那尸首分离的身体。
早已失去的那只右眼开始疼痛,心也好像被人挖出来一般,整个人都好像被人用巨锤重击,所有的坚持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——
一目连的存在,是为了守护叶。
叶如果不在了,那一目连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?
一目连疯狂的宣泄着自己的痛苦,温柔与宽容已经从他的脑海里消失,他曾经眼睁睁看着叶痛苦的死在他面前,可现在,即使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即将消散的弱小神明,却也依然救不了叶。
他看着,那个妖怪朝叶挥下屠刀,叶的头颅就那样掉了下来……
……
鲜活的,充满生命力的血气围绕在一目连身边,仿佛成为了一道指引一目连方向的引线,只要一目连想,他随时都可以前往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身边。
可是,一目连一步一步的回头,每前进一步,刚刚还在悍不畏死战斗的妖怪却在颤抖,脚下的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山之上,将他的躯体刮得鲜血淋漓。
之前流下的血泪早已在他脸上凝固成黑色难看的血痕,将一目连原本清隽温柔的容颜变得狰狞,血色的双眸随着他一步步的前进,逐渐消褪减淡,慢慢的变回原本温柔干净的金色。
尘土与鲜血交织,一目连的脸上也有几道血痕,还有许多灰黑色的脏污,但现在的一目连却顾不得为自己清理。
他只是,带着几分固执,和更多的执着,朝令他畏惧害怕、却又绝不愿舍弃之物靠近。
……叶的尸骨,还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一目连要为叶收殓遗骸。
当一目连终于走近遗体处后,他的身形轰然倒塌,双膝跪在了地上,他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,捧起掉落在地上的头颅。
失去术法的加持后,叶青白的容颜清晰的露了出来,一目连珍惜的为他擦去脸上沾染的尘埃,然而一目连自己受伤不轻,手上也有许多血污。
叶的脸上,因为一目连的举动而染上了更多的脏污。
泪水掉了下来,打在叶的脸上,一目连努力睁着眼睛,撕下自己的衣袖,用那还算整洁的布料为叶擦拭脏污。
随后,一目连用手指为叶理顺乱糟糟的头发……
一目连抱着叶的头来到了尸身处,叶的身体还穿着那一身华丽的服装,只是没有术法的支撑后,比常人更为瘦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那身华服,衣服挂在他的身体上松松垮垮,连大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,露出他原本简陋单薄的衣物。
一目连清楚的记得,叶死去那天,离他十五岁生辰只差了三天而已。
叶从小就跟着祖母躲避着世人生活,他唯一记得的节日,也只是祖母告诉他的,他的生辰。
叶每次生辰,都会尽量多给自己找些吃食,用草叶数出自己的年龄,一目连见多了,自然也就记住了。
那时还是风神的他还打算,为叶送些礼物。
恪守人与神界限的风神连想为他虔诚的信徒送生辰礼,为此,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着手准备。
可是风神连精心准备的贺礼却再也没办法送出去,因为,收礼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常年过着清苦生活,以草根野果为生,幼年更是饱受痛苦,叶的身体远不如同龄人那般,反而很是瘦小,四肢都很纤细,仿佛风一吹就会弯折。
叶更是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,这些衣料于叶来说,非常遥远。
一目连轻柔的为叶剥下不合身的华服,然后将那衣服最柔软的布料撕成一掌宽的长条。
将叶的头与身体拼好后,一目连慢慢的,用布条一圈圈的绕起,缠好。
我的叶……
一目连小心翼翼的抱起叶的身体,目光一直停留在叶的脖颈处,生怕因为自己动作莽撞,使包扎处再次断裂。
叶……
若有似无的血气在一点点的减淡,血的主人伤口在愈合,或者也被包扎了起来。
叶啊……
一目连没有回头去寻找血的主人,他只是如珍如宝的抱住怀中之人。
连带你回家。
一目连的身形消散,遁化为无形无色的清风,携带着满怀悲伤飘然离去。
血液沿着手臂滑落而下,一滴滴的掉在地上,凝聚出小小的血滩,伤口在隐隐作痛。
何意的目光平静而淡然,任由两个妖怪挂在他腿上,无声的望着漫天的烟尘。
一道黑影鬼魅般的出现在距离何意不远之处,曾放下狠话,下一次再见就要杀了何意,送他去与源赖光团聚的鬼切目光贪婪的注视着何意。
抱着何意双腿的雪童子辉夜姬,挡在何意身前的万年竹,围绕在何意身边的所有人……
鬼切全都无视了他们的存在,只灼灼的望着何意,好似怎么也看不够一般。
浑身浴血,宛若修罗转世的鬼切声音有些嘶哑哽咽,他艰难的张口,却咧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太好了……”
“……嗬……”
“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看见活生生的何意那一刻,鬼切脑中只剩下庆幸,庆幸何意还好好的活着,没有再一次死在他刀下。
眼前的何意会眨眼,会呼吸,会看着他……
往日脑中那些恨与怨全都挥之一空,留下的只有纯然的欢喜,为何意还活着这个事实而高兴。
原来,只要看到他,鬼切就很开心,倘若他再能笑一笑,鬼切就什么都可以为他去做……
源陵君就是鬼切毕生的魔障、软肋,只要鬼切还活着,他就能主宰鬼切的所有,为他而生、为他而死,绝无怨言!
什么欺骗……
什么隐瞒……
鬼切全都可以不在意,全都可以忘记!
我整个人都是你手中操纵的傀儡,你愿意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,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!
安倍晴明示意警戒的Scepter4的人离开,这里留给鬼切与何意就好,这场战斗已经平息,不会再打起来了,他们接下来要做的,是收拾残局。
宗像礼司看了一眼外表犹如恶鬼,刚刚还制造了一场灾难的鬼切,又看了一眼纤弱文雅,仿若温室里最娇嫩花朵一般的何意,眼中不放心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宗像礼司答应安倍晴明请何意过来,也只是无奈之下的举措,这也不代表他愿意让一个普通人独自面对一个疯狂边缘的妖怪。
尽管这个妖怪还未对何意做出什么威胁的举动,但仅仅是妖怪与人类之间的体质差异,就足以让宗像礼司不放心了。
何意是他命令人请过来的,那他就要保证何意的人身安全。
更何况,何意还是外国友人,一旦他出事,那就是两国之间的问题了。
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,有些头痛。
鬼切的视线热切的仿佛要在何意身上盯出个洞,何意却是很快就转移了视线,望向远处,刚刚两个妖怪战斗的地方。
何意看到,一目连孤独而悲伤的背影,妖怪的情绪仿佛透过空间传达给他,浓烈的悲痛竟然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一目连……
曾经的那位风神……
没想到与鬼切战斗的,原来是他啊。
那位神明最是温柔,也最宽容,就算被曾经付出代价拯救的人类遗忘,他也依然明朗温和。
风神连高洁而仁慈,但有所求,必无不允,凡是他能够做到的,风神连都会慷慨的给予。
洪水席卷而来,风神连为了保护向他祈求的人们,付出了一只眼睛,可人们在大水退去后,却逐渐忘记了风神连的付出。
更甚至,有一个妖怪堂而皇之的顶着神明的名号出现,在人前显露蹩脚的神迹,被愚昧的人们当做神明顶礼膜拜,将他遗忘时,风神连也毫不生气。
风神连只是如同以往一样,待在逐渐破败的神社里,等待在人们的到来。
没了信仰,风神连的力量一点点的消散,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保证,可就算如此,风神连也依然宽容而慈悲,不争不怨,独自等待着自己命运的终结。
失去信仰失去力量的神明终究会消散于天地之间,为了保护子民而诞生的风神连也不例外。
而为了阻止风神连消散的命运,何意成为了被人们称为灾星的孩子叶,跋山涉水来到风神连破败的神社前,向他发出最后的祈愿。
“神明大人,从此以后,我会是您最虔诚的信徒,您是我这一生的信仰!”
只要,我还活着。
何意让叶死在了风神连眼前,最后的信徒在他眼前痛苦死去,无法施与援手的风神连深受刺激,终而堕落为妖,成为风之妖怪一目连而继续存在。
何意的任务完成,曾经最虔诚的信徒无情的抛下了他的神明,冷漠的离开了那个世界,徒留他的神明兀自悲伤。
如果没有何意,风神连就算消散了,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悲伤吧。
最多只是带着无法继续守护子民的遗憾,风神连一直是最温柔,不奢求回报的。
一目连化为清风离开,何意也收回了视线。
鬼切依然痴痴的看着他,目光热切而贪婪,仿佛要将何意整个人都刻印在眼中一般。
何意一直没给鬼切回应,鬼切也就只看着何意不说话。
安倍晴明微叹:“宗像先生,鬼切不会伤害何君的,我向你保证。”
总要留给鬼切何意一点空间处理一下感情纠纷,安倍晴明本就不相信鬼切能说到做到,现在要是跟鬼切提起他曾经说的狠话,恐怕鬼切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提出话头的人。
开什么玩笑,鬼切要真的能放下何意,那他今天也就不会发疯了。
“以我的名誉保证。”安倍晴明郑重说道,却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其实安倍晴明的心里面也在滴血,天知道他有多不愿意。
可是要顾全大局!大局为重!
大局……
安倍晴明暗自苦笑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,曾经的黑晴明为了大局而死,今日又轮到他了。
宗像礼司审视了鬼切半晌,终于颔首挥手,命令队员们离开,去参与救援。
安倍晴明偏头对式神们说道:“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除了雪童子辉夜姬万年竹之外,其他的式神都是何晓的式神,安倍晴明暂理管理之责,式神们也都听话,就算桀骜如酒吞童子茨木童子,也抬脚走了。
何晓的鬼切悄悄看了眼大佬,对大佬现在的模样有点怕怕。
这就是大佬说的爱吗?可是大佬借用他身体的时候,不还说再见时,一定会亲手送何意与源赖光团聚的吗?
大佬不是说,妖怪要言而有信,不能出尔反尔吗?
何晓的鬼切想开口问一下,但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大佬投以死亡注视,然后就被茨木童子捂住嘴拖走。
安倍晴明虽然是雪童子辉夜姬万年竹三妖的正牌晴明,但三个式神却不听他的话,在安倍晴明让何意自己伤害自己时,式神们就很不满了。现下安倍晴明又要他们离开,让鬼切与何意单独相处,这在他们眼中无异于送羊入狼口!
尽管鬼切也是他们的同僚,但同僚爱?那种东西在事关何意时根本不存在!
雪童子辉夜姬抱着何意的腿不好动手,倒是万年竹笛子被封也没碰何意很好动手,于是在安倍晴明的示意下,凤凰火偷袭拍晕了万年竹,酒吞童子就拖着万年竹把他拖走了。
“晴明你太卑鄙了!!”雪童子气愤的瞪着安倍晴明,此时的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机灵,与他怀有同样心思的辉夜姬不约而同的再次抱紧何意的腿,宛若两只树袋熊一般。
哼!拼死也不能让何意与鬼切这个家伙单独相处!
就要做电灯泡!
安倍晴明拿他俩没办法,只好让他们留下。
于是,在鬼切想要靠近何意的时候,雪童子与辉夜姬齐声阻止:“鬼切你站住!”
辉夜姬娇喝道:“有我在,你休想伤害意意一根毫毛!”
鬼切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何意,抬起的脚又一次落下,他的声音好了一点,却仍然沙哑坚定:“我不会伤害他!”
“你骗人!”
“对!骗人!”
何意听着一左一右两个树袋熊怼鬼切。
“我们都听说了!”
“你对意意说会杀了意意!”
“‘哈哈哈,我也不想再见到你!’”雪童子面部表情的学着何晓的鬼切透漏给他们的话。
“‘你最好祈祷,不要再让我有见到你的机会,我绝不会手下留情!’”辉夜姬板着小脸学得惟妙惟肖。
鬼切的脸色涨红,好在他的脸上还满是血污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鬼切哑着嗓音,低下头,有些弱气的为自己分辨。
“晓晓家的鬼切亲口告诉我们的!你别想抵赖!”雪童子毫不客气的卖队友。
“别以为意意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,我们可不是晴明,会相信你那些鬼话!”辉夜姬冷着小脸,怒瞪着鬼切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鬼切话一出口就被辉夜姬雪童子打断,两个小家伙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毒舌功力,硬是将鬼切怼的哑口无言。
最后,以为自己杀了源陵君第二次,一颗心四分五裂,勉强补好,一心想扑到何意身边求安慰的鬼切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何意,他现在无比后悔,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那的确是他说过的。
鬼切现在的模样就像从外边疯玩一天回来,浑身脏兮兮,心虚不敢靠近主人,又渴望主人爱抚的小狗,尽管这只小狗比较大型一点。
何意在鬼切渴望的注视下,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:“谢谢你们维护我。”
雪童子辉夜姬齐齐眼睛放光,可何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垂头丧气。
“不过,我和他之间,总要有个了解。”
“我希望,能和他说一些话。”
对待小孩子时,何意的态度总是宽容温和的。
他轻声哄着两个绝非外表大小的式神,雪童子与辉夜姬耐不住何意的柔声细语,只好红着脸皱着眉头答应,他们两个松手放开何意的腿,一步一回头,期期艾艾的走远了。
终于只剩下鬼切与何意两个人,鬼切难以自抑的靠近何意,双手紧握成拳,他紧紧盯着何意的容颜,在距离何意一步之遥时,直接跪了下来。
“陵君大人……我,我以为,又杀了您……”
仰头望着何意的鬼切眼中泪光闪烁,他鼓起勇气去牵何意的手,手指在触碰到何意前瑟缩了一下,只敢抓住何意的衣袖。
何意微叹:“我知道,是赖光做的吧。”
鬼切听到何意那声“赖光”时,心中一痛,却没敢表露出什么痛恨之色,只是祈求道:“陵君大人,请您,请您忘了我曾经说的那些话!”
“那些,都是我一时口不择言,才会对您……那绝不是我的本意!”
“我绝不会伤害您!请您相信我!”
何意看着鬼切带着几分脆弱的脸,根据鬼切所说的,他差不多想清了事情真相。
左不过是源赖光抽了他一丝灵魂放入傀儡中,让鬼切以为那就是源陵君,然后激怒鬼切,用傀儡挡刀,使得鬼切再一次误杀源陵君。
只不过,何意用被鬼切小心抓着衣袖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白发鬼角恶鬼姿态的鬼切,头发竟然意外的柔软。
鬼切被揉头揉得有些懵,反应过来后脸有些红,血眸中浮起期冀之色:“陵君大人……”
“鬼切,你好傻。”何意感叹了一句。
知道他的存在,还亲眼见过他,却依然被源赖光制造的傀儡迷惑,以为自己亲手又杀了一次源陵君……
难道还不算傻吗?
鬼切小心的蹭了蹭何意的手,看样子是将何意这句话当成了夸奖。
“陵君大人说什么,就是什么!”
“……那如果,我让你离开呢?”何意冷不丁的泼了美滋滋的鬼切一盆冷水。
鬼切神情一僵,脸色肉眼可见的颓丧下来。
他抓紧手中的衣袖,紧张的揉搓了几下,却发现自己的手很脏,把何意雪白的衬衫袖子弄脏了。
鬼切不想弄脏何意的衣服,但他又不舍得放手,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观察何意的神情。
何意对外人时,演技一向很好,单纯的鬼切看到他平静的神色时,心中格外忐忑。
鬼切不愿离开何意,他就想跟在何意身边,寸步不离。
但是何意发话让他离开……
鬼切急促的呼吸了几下,又屏息凝神,小心道:“陵君大人,我不能留下来吗?”
鬼切不愿意离开,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何意,刚刚才绝望了一次的鬼切绝不肯再次失去何意。
“我不会打扰您的!您就让我留下来吧。”
“我不想离开您……陵君大人,求求您,让我留下来吧!”鬼切说着说着,便想起了伤心处,眼泪不争气的流了出来,模糊了视线的同时,也将他本来就血污一片的俊容弄得更加狼狈不堪。
“只要能留在您身边,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!”鬼切哽咽道,失去源陵君的日子,鬼切已经受够了。
没有源陵君,鬼切就是一个行尸走肉,源赖光却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,那就是为源陵君报仇!
可现在,鬼切找到了源陵君。
“陵君大人……”
“求求您,让我留在您身边吧!”
作者有话要说:脏兮兮的鬼切小狗,写这里时,我想起了我家一出门,就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打滚滚得一身灰的臭猫,越说越不听话,还要走到我脚边,在我脚边打滚蹭地_(:з」∠)_
一目连也知道何意来了,但对他而言,叶也是不能舍弃的,他不会不顾叶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而去找何意。
感谢312153,糖罐_,半夏,女王大人的大力支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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